日常里的家风传承
老家在河北农村,记忆里的家乡总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泥土气息。幼时常跟着父亲下地,他在田埂上教我分辨麦苗和杂草时总说:“根不正,苗必歪,长歪了的苗,再茂盛也结不出好粮。”那时把这句话只当作是寻常的农民种地经验,直到长大后才慢慢明白,父亲早已将做人的道理,悄悄种进了我童年的田垄里。
家里的规矩,往上数,或许是从我姥爷那里扎下的根。姥爷是抗战老兵,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缠着他讲行军打仗的那些事儿。他讲述的故事里多是枪林弹雨、急行军的故事,但每每到最后,总是提起这句:“‘不拿群众一针一线’,这句话不是挂在嘴上的,那是真不能拿!”他说,“就算再饿再渴,不是自己的东西那是绝不能拿。这手一伸啊,这‘门面’就坏了。”那时我还小,不懂什么叫“门面”,只觉得姥爷严肃的语气让我觉得这个事情很重要。但这句“一针一线”的规矩,伴随着姥爷苍老但坚定的声音,在我的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,直到我长大后才慢慢懂得,他说的“门面”,就是一个人的底线,一种比生命还重的信誉。
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,家里没有写在纸上的家训,却有刻在日常言行里的规矩。我的母亲,是村里出了名的“实在人”,她的实在,带着姥爷遗传下来的倔强和本分。二十多年前,她负责收小队浇地的电费。那时候,家家都不富裕,几毛都要算清楚。有次算账到傍晚,发现多收了邻居五块钱,顾不上吃晚饭,抄起手电筒就拉着我往邻居家去。村里的土路坑洼不平,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在黑暗中上下颠簸,我攥着母亲的衣角不解地问:“不就五块钱?婶子都不知道你多收了。”母亲脚步没停,语气却格外认真:“钱是小,人心是大。占了这点便宜,晚上睡不着觉的。”手电筒的光在地上跳跃,也把“不贪小利”四个字,无声地刻进了我心里。我忽然想起姥爷说的“一针一线”,母亲此刻的执拗,不就是对那句话最朴素的回应吗?
母亲的实在,是姥爷“一针一线”的延续,而父亲的耿直,则是在另一片“田地”里的坚守。那时他常跟着村大队架电线,天不亮就背着工具包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衣服上总是沾着泥土和铁锈,十分辛苦。有一回,修线路剩下一小卷电线,村大队里的人看着不值钱,就对父亲说:“拿回家吧,以后家里接个灯也方便,不值当送回去。”父亲却摆了摆手,把电线仔细缠成圈,第二天专门送回了队里的库房。我知道这件事情后,颇为不解地问:“又不是偷的,是人家让你拿的,拿回家怎么了?又没人说。”父亲停下手中的活儿,用他那双因长期劳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。他的目光里有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:“那不是谁让不让拿的事儿。那是公家的东西,是大家伙儿的。哪怕是一小段儿电线,不是咱的,就不能往自己家里带。”父亲的话没什么大道理,却让我记了许多年:原来“不占小便宜”从不是小气,而是为人处世的骨气。
后来我成了一名基层纪检工作者,每天都在与“纪律”“廉洁”打交道。这些年,见过有人因贪一点蝇头小利,一步步葬送了自己的前途;也听过因家风不正,整个家庭陷入困境的故事。当看到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干部,如何从接受一条烟、一瓶酒开始,如何从觉得“就这点小事,无所谓”的心态起步,一步步滑向深渊,最终葬送了自己的前途,甚至让整个家庭陷入绝望的泥潭时,我的内心总会受到巨大的冲击。在震撼与惋惜之余,我的内心深处都会涌起一股深深的感激。我感激我那从战火中走来的姥爷,感激我那朴实的父母。他们留给我的“不贪不占”的道理,在当今这个充满诱惑的时代,是一份多么厚重、多么珍贵的礼物。我常常想,不良家风恰如一道决堤的口子,放出心底的贪念,最终会让人在歧路上越走越远;而良好的家风,却像一道坚固的堤坝,时刻规范着言行的边界,让家人在正道上走得稳、走得远。
我的姥爷没什么文化,不懂什么是“家风建设”,却用一辈子的坚守,把“清白”二字传给了后代;我的父母都是普通农民,不理解什么是“廉洁齐家”,却用最朴素的言行,为我树起了“不贪不占”的榜样。
如今我也有了自己的家庭,我也会在寻常的日子里教自己的孩子“别人的东西不能要,不是自己的钱不能拿”。这就是家风的传承吧——它从不用轰轰烈烈的形式,也无需刻意地反复说教。而是像春雨润田一样,悄无声息地融入每一代人的生活里。在新时代的征程上,我们谈论共产党人的家风,其实不需要多么高深的理论,有时候,就是祖辈传下来的“不拿群众一针一线”,就是父母教给我们的“不贪不占”。
往后的日子里,我想继续把这份从战火中发芽、在泥土里成长的家风传下去。作为纪检工作者,我会用自己的行动,做这个良好家风的坚定践行者和守护者;作为母亲,我会把“一针一线”的故事、田埂上的道理和手电筒下的坚持,慢慢讲给孩子听。让“不贪不占、正直做人”的信念,在更多人心中生根发芽、开花结果。家风的力量,从来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壮举,它藏在每一次选择时的清醒里,藏在每一个平凡日子里的坚守中,最终融入血脉,代代相传,生生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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